唐氏在横塘的墓,则已正式对外开放了。苏州人对这些地方表示出极大地兴趣,是非常容易理解的,因为,他们要算是当地历史上的重要人物。说重要,并不是他们曾经为此地的历史进程,大显身手,他们的身份,只是所谓“才子”,是某种文化特色的代表。只有论及这种文化特色的时候,他们才有了那种任何人无法替代的重要性。直到今天,在苏州还不难找到他们的风流遗韵。
修复的唐寅墓,在离横塘不远的路边上,一眼望去,就让我吃了一惊:对这么一座“庄园”建筑,毫无思想准备。我的印象,还停留在早先见到一张照片上,上面的唐寅墓,是四野之中一座普通的坟头。坟的前面,有一付细细的墓表,还有一段残破的砖道。照片上的气氛是冷漠孤寂的。而现在,这里已是里外三进的院落,宽阔整齐的墓道,四周高大雪白的围墙,很不象是葬着一个落拓潦倒的才子。
进门以桃花仙馆,梦墨堂,六如居为一轴线。两厢分别为闲来草堂和禅倦居,白墙青瓦,红棂绿阶,都非常整洁。那坟头,已是在屋子的后面,修葺一新,墓碑上写着“明唐解元之墓”几个朱红大字。清初,曾在桃花坞旧居出土过一块墓碑,上面正是这几个字,这块是不是原物,就不知道了。
几间屋子里,都陈列着一些书画,以唐寅的为主,其他如文征明、祝枝山的也有几幅。虽然不大,可能是真迹,但总
是不可缺少的布置。比较新鲜的是六如居的当中放了一座石膏像,那是唐寅的上半身,首微翘,目光,似在远眺,右手,正握着一枝笔,表情凝重,尤其是枝笔,仿佛正要点下去似的。去年在石湖见过范成大的像,好象也和这差不多。这就使我回想起早年间见到的一尊屈原的像,神情是象极了,不同的是屈原握的是一把剑,而非笔。我想屈原忧患意识极重,又要问天,就应该是举首张目,神色凝重样子。范、唐不是屈原,他们抬头望什么呢?范成大,倒是可以望望石湖。而唐伯虎望什么?他的一生本是无“望”的,六如居,有一付楹联,就挂在他的“身”后,上面写着:“……纵使青云无望……”
为名人立像,现在已成风气,不能说一定就不好,但这是个难做的工作,古人的
相貌特征,考证起来是极不容易的,性格特征,也不象有些人所想的那么简单,而舍此两项,又怎么能造出人像来。
唐伯虎,不但在苏州,已是家喻户晓,在江南以至全国,也广为人知,“三笑点秋香”要算我国历史上,最为流传的通俗故事,虽然是虚构的,但把唐伯虎放进去作主人翁,也并不偶然。史载,唐伯虎曾和祝枝山等扮为乞丐,沿街唱莲花落讨钱,钱讨来了,就上酒楼喝酒。此等行为,发生在一个八过科场的才子身上,尽管是颓唐风气十分盛行的苏州,也是非常惊世骇俗的。因此,他有一个洗刷不掉的“颓浪”的名声。
唐寅经历弘治,嘉靖两朝,正是明代由盛转衰的关键时期。政治早已黑暗,市面上,当然有一种空前的繁华,但经久的***风气,已经注定了它的不能长久。据史书上说:唐寅“聪敏早慧,不屑场屋”。聪敏,使他对现实有清楚的认识,因此而“不屑场屋”。后来他参加乡试并得了第一,被称为“解元”,还是受了朋友的劝说。但紧接着,却被牵连进科场案中去“语连寅,下诏狱,謫为吏。寅耻不就 ……”《明史》。好一个“寅耻不就”,那种孤傲的性格,太鲜明了。一个有心气的才子,一开始,就做了黑暗政治的牺牲。怎么办呢?身在“天下豪富数吴中”的苏州,一方面是堆砌玉般的富足,另一方面,人人可见其贪婪、横暴、腐化以及趋炎附势。为此,他只能采取趋避态度,放浪生涯,从此开始了。